楼通手表(支持金陵通的手表)
第二天一大早,宿舍的电话就响了。刺耳的铃声驱散了每个人的睡意,下铺的王若愚趿着拖鞋接起了电话。
电话是高警官打来的,让郅枫九点钟到学校附近的派出所去一趟。经过一晚上的睡眠,郅枫本已暂时淡忘昨晚的遭遇,可这个电话又把他拉回到了恐怖的记忆中。
不错,昨天晚上有人跳楼了,自己亲眼看见的,而且自己脸上还被溅上了血滴。
想到这里,郅枫立刻觉得脸上有些黏糊糊的,他急忙对着门后的穿衣镜端详了一下自己的脸。
他的脸上什么也没有。
“谁啊?这么早打电话。”孙云曦拥着被子,眯着眼睛问。
“派出所打来的,让我去一趟,还是昨晚那事。”
“赶快看看bbs,看有没有什么报道。”陈默说道。
孙云曦听了一骨碌爬了起来,光着上身坐到了自己的书桌前,打开了桌子上的电脑。
郅枫苦笑了一下,拿起脸盆去洗漱。用凉水洗把脸后,郅枫清醒了很多。他把毛巾搭在肩膀上,开始刷牙。郅枫一边刷牙一边在水房狭窄的空间里踱着步,转身的时候,郅枫无意中发现镜子中自己的眼圈有点怪。
郅枫急忙停下手里的动作,凑近镜子端详自己的眼睛,他的黑眼圈很明显。
00手表,为死亡计时昨天晚上睡得出奇的好,没有中途醒过来也没有做噩梦,早上被电话铃声惊醒的时候,他感到精力充沛,浑身舒畅,怎么竟然会有黑眼圈呢?
郅枫百思不得其解,也没心思刷牙了,随便漱了漱口,就端着脸盆回到宿舍。
孙云曦依旧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光着上身坐在电脑前面浏览网页,陈默和王若愚穿着拖鞋站在他身后,三个人的眼睛都直勾勾地盯着电脑屏幕。
看见郅枫进来,王若愚喊道:“快来看,果然上头版了!”
烟雨湖bbs是京华大学的校内论坛,这个论坛是京华大学学生业余时间了解校内动态的最佳平台。一般情况下,数以千计的人同时在线并不是什么新鲜事,遇到轰动全校的大事,bbs上的在线人数甚至能突破万人。校园里任何风吹草动都能在这里得到最及时、最声情并茂的报道。
郅枫凑上前,果然看见了当日十大热门话题之首的帖子——“昨晚一物理系男生在理科二号楼自杀身亡”。
帖子称死者叫张友祺,是京华大学物理系研三的学生。发帖的人是张友祺同班同学,对张友祺了解甚深。根据帖子对张友祺的描述,他是由于就业压力大而选择自杀的。
除了这个帖子,相关主题的帖子还有上百条之多,郅枫没有心情细看,急急忙忙穿衣服准备出门。
“郅枫,昨天晚上没睡好啊?怎么这么大的黑眼圈?”孙云曦转身看到郅枫的脸,奇怪地问。
“是不是被昨天晚上的事吓的?”还没等郅枫回答,陈默就接过话头说,“我半夜醒过来的时候你还在床上翻来覆去的,好像快到天明的时候才消停了一会儿。”
郅枫一阵茫然,“我怎么不知道?我觉得昨天晚上睡得很好啊!”
“可不是吗?我听你床铺咯吱咯吱响了一夜,还以为你身体不舒服,半夜里还专门爬起来问了问你呢,你说没事,我才又睡了。”王若愚说道。
郅枫更加疑惑了,王若愚说的事情他竟然一点印象也没有。三个舍友见郅枫不语,又开始看起bbs。
郅枫满心疑惑地离开了宿舍,骑车前往派出所。派出所在京华大学的东门附近,他锁好自行车,走进派出所窄窄的门厅,很快就找到了高警官。
高警官所在的房间里坐着三个人,除了高警官和一个警察,还有一个女生侧对着门坐在那里,正是昨晚认识的梅子韵。梅子韵向他笑笑,算是打招呼。
高警官的态度比昨天晚上和蔼了许多,他开门见山地说:“还是昨天晚上的事儿。请你们把昨天晚上那件事情的经过再说一遍,我们做个笔录。”
郅枫把昨天晚上的话复述了一遍,他尽量说得详细,因为他实在不想在说完之后还要被问一些细节。
郅枫讲完后是梅子韵。梅子韵还是像背书一样流畅,甚至连说话的语气都和昨天晚上高警官问讯的时候一模一样。
听完了两人的讲述,高警官点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了一个透明的塑料袋,塑料袋里面装着一张写满字的纸。
“死者应该是自杀,我们在理科楼的天台上发现了遗书。”高警官抖了抖手中的袋子继续说道,“死者是物理系研三的学生。遗书里面说得很清楚,是由于就业压力导致的自杀。发生这样的事情,学校也很遗憾。你们作为目击者,回去之后要注意影响。”
郅枫和梅子韵急忙点了点头。
走出派出所的门,梅子韵忍不住问道:“你怎么这么大个黑眼圈?”
郅枫无奈地说:“我也不知道,可能要变功夫熊猫了,先从眼睛这儿变起。什么时候我吃饭的时候不再喜欢吃红烧茄子,开始喜欢吃笋片了,说明我就变身成功了。”
郅枫的话让梅子韵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上午两人都没有课,于是决定一起去图书馆。两人边走边聊,非常投机。路旁种着高大的法国梧桐,明媚的阳光从树顶照射下来,使宽大的梧桐叶子显得十分碧绿可人。不时有鸟儿从这棵树的枝丫上飞向另一棵树,翅膀发出扑棱扑棱的声音。这时候的校园就像是一幅动静结合得十分完美的图画。
郅枫很喜欢这样的感觉,心情顿时舒畅起来,看梅子韵的心情似乎也很好,他不禁问:“你的胆子好像很大啊?”
梅子韵没有回答,而是扭头笑着看他,等待他的下文。
“我觉得自己胆子也不算小,可是昨天晚上回去之后,很久才平静下来。你却好像比我镇定多了。”
“我是学心理学的。”
“就算是学心理学的,第一次看到这样的场景就能这么镇定吗?”
梅子韵不置可否,笑了笑。
郅枫看到梅子韵似乎并不愿意继续说这个,就岔开了话题。
接下来整整一天,他们都一起在图书馆上自习。郅枫觉得梅子韵的身上有一种很特别的气质,这种气质让他感觉很亲切,两人仅仅认识才一天不到,郅枫却觉得自己和梅子韵已经是交往甚深的朋友了。
这天晚上,郅枫没有去英华广场参加协会的活动,而是和梅子韵一起在校园里散步。虽然两人只是漫无边际地闲聊,但是郅枫能感受到这个女生对自己有好感。
回到宿舍楼的时候,已经熄灯了,406宿舍的景象和往常一样——王若愚就着应急灯认真地阅读竖排本的二十四史,孙云曦和陈默躺在床上闲聊。
“你今天怎么一天都不着家?”孙云曦见他回来,问道。
“到图书馆看书去了。”郅枫说着,就拿脸盆洗漱去了。
“今天学校的bbs都吵疯了。”陈默说。
“是啊。听说这位师兄都已经投了二十多份简历了,不是没有回音就是面试通不过,也难怪他压力这么大。”王若愚插话道,“每年这么多人毕业,这么少工作机会,僧多粥少啊!”
孙云曦感慨道:“现在的人活着真累,好不容易考上大学,四年过去,街上的本科毕业生都成了白菜萝卜了。”
大家集体感慨了两声,百无聊赖地结束了谈话。王若愚继续看自己的竖排本典籍,陈默和孙云曦则重新躺回床上,继续小声地聊天。
郅枫洗漱回来,陈默和孙云曦已经处于半睡眠状态,只有王若愚还在看书。这个湖北男生沉迷学术,从大一刚入学,就立志大学四年读完二十四史,他给自己定下每天睡前阅读二十页史书的任务。功夫不负有心人,现在他已经读完了前四史,正在读《晋书》。
郅枫不想打搅这位书虫,也不想马上去睡觉,就干脆在自己的书桌前静坐着,无意识地翻弄着手边的东西。很快,他的目光停在了书桌的抽屉上。
抽屉位于书桌的左侧,共三层。最上层的抽屉最常用,放着几本书、一些文具以及镜子之类的小东西。第二层的抽屉上着锁,放着身份证、银行卡之类的重要物件,还有三四百块钱的现金,以应不时之需。男生们的东西都比较简单,因此,两层抽屉基本上已经满足了要求,最下面的一个抽屉很少用到。
郅枫已经记不得自己最后一次打开最下面的那个抽屉是什么时候的事了,这会儿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来的欲望,郅枫很想打开这个抽屉看一看。
这个凭空而来的念头莫名其妙地越来越强烈,最后郅枫感觉自己的手就像被人牵着一样,抓住了那个抽屉的把手。
伴随着一阵若有若无的灰尘的味道,抽屉打开了。借着王若愚桌子上应急灯的余光,郅枫把抽屉里的东西看了个大概。抽屉里有一个揉成团的纸球、一小段扭曲成S形的白色玻璃绳,此外,似乎还有一个看不清颜色的东西缩在靠里的角落里。
郅枫很奇怪,伸手去把那个物件掏了出来。碰触到那个物件的瞬间,一阵透心的凉意从手指尖迅速地扩散到了他的全身。
这是一块表。
确切来说,这是一块老式的机械表。表的外壳锈迹斑斑,表带上有两处都快要断开了,可是表针却还在滴答滴答地走着。
郅枫的心里一激灵,忽然想起了昨天早晨陈默讲的那个笑话。
“那你爸爸在井底下待了十年都在做什么啊?”
“给你爸爸的手表上发条啊!”
想到这,郅枫不禁打了个激灵。这个抽屉很久都没有打开了,这块表缩在这个角落里也不知道多久了,可是这会儿被拿出来,竟然还在那儿自顾自地走着!
郅枫把表盘凑到自己面前,借着应急灯微弱的光线,他看清楚了表针指示的时间——11点47分。
恰在这时,表针停止了走动,时间就定格在了11点47分。
郅枫猛地扭头看桌子上的电子钟,惊讶地发现现在的时间正是11点47分!
这块表就像是一个导火索,瞬间引爆了郅枫的思绪。那个跳井的女人、那块找不到的金表、从理科楼天井跳下的物理系男生、那个男生圆圆的像表盘一样的脸……这些东西就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一个接一个跳进了他的脑海。
等等!昨天晚上张友祺坠楼的时候不正是这个时间吗?
郅枫一下子蒙了,一种从没有经历过的恐惧感让他的头脑瞬间变得无比清醒起来,也几乎是在同时,郅枫想起了这块表的来历——
去年九月,作为新生的郅枫第一次走进这个宿舍,宿舍里其他的人都还没来,郅枫挑好了自己的床铺,就坐下来清理自己的书桌。
学校为了迎接新生,专门认真打扫过宿舍。宿舍的地面和床铺都干干净净,书桌也一尘不染。郅枫把书桌的抽屉一个个打开来,准备往里面放东西,打开第三个抽屉的时候,他看到了这块机械表。它死气沉沉,毫无光泽,仿佛经历了几个世纪的沧桑。
正在那时,孙云曦带着行李走了进来。郅枫忙着迎接新舍友,就随手把它扔回了抽屉里。此后,这个抽屉就很少被打开过,郅枫也把这块表彻底忘却了。
可是今天,它在沉寂了一年多之后,又忽然出现在郅枫的面前,而它的时间停在了11点47分,正是昨晚那个物理系男生结束生命的时间!
这……这是一块死亡计时表!
看着手中这块表,郅枫的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了张友祺的脸。
张友祺脸朝着自己趴在冰冷的地上,他有张圆圆的脸庞,就像这块表圆溜溜的表盘。鲜血从张友祺的身上流下来,滴落在天井的地面上,滴答滴答……
自己手中的这块表刚被拿出来的时候,正在有条不紊地走着,那表针行走的时候也是同样的声音,滴答滴答……
这些滴答滴答的声音越来越大,慢慢幻化成一种巨大的力量,开始牵引着郅枫的思绪来回地游荡。郅枫感觉自己的整个身心都像被卷入了一个奇怪的大旋涡之中。
水井,金表……
天井,手表……
郅枫有些眩晕,忽然,他觉得自己仿佛被什么力量支配了。他慢慢站起来,向门外走去。
郅枫想大声地喊出来,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王若愚被他走动的声音惊动,朝他看了看,却并没有说什么,很快就又低下头看自己的书。
郅枫就这样被牵引着走出了宿舍的门,穿过静悄悄的走廊,一步一步地走下楼梯,又走出了宿舍楼。
校园早已被夜幕笼罩,灰蒙蒙的水泥路在他的面前延伸。郅枫忽然发现,自己正走在去理科楼的路上。他拼命地想要挣扎,可是却拗不过那个控制自己的力量。
就在这样徒劳的反抗中,郅枫走进了理科二号楼的东门,来到了大厅里。
一个穿灰色制服的保安坐在大厅桌子的后面,朝他微笑着。郅枫很想大叫,很想挣扎,可是他的身体却丝毫不受自己的控制,仿佛变成了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

这个躯壳面带微笑,迈着平静的步子,镇定地走过大厅,最后走上拐角处的楼梯,消失在了保安的视线里。
那个保安并没有发现他的异常,他甚至连眼珠子都没有动一下。
郅枫绝望了。
他不知道自己现在经历的是不是就是传说中的“灵魂出窍”,他只知道,现在的自己正在毫无意识地一步步地丈量着通往二号楼天台的楼梯。
楼梯上没有光,他就这么走在黑暗里,一步一步,一个台阶一个台阶,就像一个被无形的线牵着的毫无意识的木偶。
当郅枫回过神来的时候,周围已经一片死寂。他恐惧地发现,自己正站在二号楼天台的边沿上,而他的面前就是那个黑糊糊的天井。井下深邃而黑暗,一眼望不见底。
这……这里不正是那个物理系男生纵身跳下的地方吗?!
那股支配自己的力量似乎睡着了,并没有继续发出指令,只留下郅枫呆呆地站在那里。
郅枫想要呼救,正在这时,一个轻微的声音在他的耳边响了起来。
滴答滴答。
这声音很小,但在此刻静悄悄的环境里,它却像一根粗大的鼓槌沉重地敲击着郅枫的耳膜。
郅枫四处张望,却无论如何也找不到声音的来源。直到一种冰冷的触感从他的手心传来,他才惊恐地发现,自己的手里竟然还攥着那块旧表,而那滴答滴答的声音正是从那里传来的。
郅枫意识到自己陷入了一个巨大的谜团之中。
那个被爱情抛弃的女人,水井+金表=死亡?
那个被生活捉弄的物理系男生,天井+手表=死亡?
这会儿,被无名的力量控制着走到这里,站在天井的井沿上的自己,手中攥着的正是一块表!
天井+手表=?
郅枫很快就明白了这个算式的答案。
可现在,自己在等什么呢?
或者更确切地说,那个控制着自己的东西它在等什么呢?
滴答滴答,那声音继续着。
郅枫忽然意识到,这滴答滴答的声音不正是自己死亡的倒计时吗?那个东西等待的正是倒计时结束的时刻啊!
郅枫意识到这一点,还没来得及在自己的头脑中形成自救的决定,身体就开始向前倾倒,往黑糊糊的天井扑倒下去。
死亡前的最后恐惧使郅枫爆发出了惊人的力量,他用尽最后的力气,终于挣脱了身上的羁绊。他感觉自己的身体获得了自由,于是开始挣扎起来。他的喉咙也仿佛在瞬间变得畅通,郅枫用自己平生以来最大的声音吼出了生命结束前的最后一声呐喊——
“救命!”
他急速地往下坠落,天井四周的窗户飞快地从他的身边闪过,一切都无法挽回了。郅枫闭上眼睛,准备走进另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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