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白手表(太白t9)
湘南城的夏天似乎来得早又去得迟。若在这个时季加上几个形容城市热闹的形容词,比如:高楼密集、车水马龙、磨肩擦踵、熙熙嚷嚷,那就使人感觉城里的夏,更加炎热难当了。
前天上午猝然停电,我顶着自家顶楼的曝日,呆立在靠窗却碰两眼邻壁的客厅,热得像一个感叹号,豆大的汗珠垂直着往下滴。我带着九分无奈一分自谑的情绪,发了一条友圈:"你不是一直叫嚣着要归隐田园吗?给你体验一整天原始田园生活。你看,墙根下的那朵红玫瑰,被太阳能烤褐了。"
我一直当手表用的手机,这时候被区文联师友"周伯通"打响了:"朱朱同志,我们的小车坐位正好三缺一,正好经过你家附近,赶紧移动芳步,挪出巷子,带你去太白洞村避暑。"
顾不上矜持,管他是诚心的邀约还是搭口的应酬,我只想逃离这久蒸的"桑拿浴"。趿着拖鞋素面朝天就把自己放进空调小车里的空位上。
高处的积木块房与低处的绿化丛花草,快速在车窗外倒下。小车进入保和乡辖区,在跌宕起伏又扭曲逼仄的乡村公路上,小车开得跟拖拉机一般哐哐当当,身体的安全带往前一伸缩,车子安全停稳在太白洞村的民房水泥坪。
仰头俯首间,山上苍翠的竹与田野茵绿的禾,接天连地无穷碧,萦绕着新旧结合的民房。整个村庄像是嵌在山脚下的露天大锅洞。眼里忽生的盎然,袭面而来的自然清凉,使我忘却了一路上颠簸的疲惫。
接待我们的是村干部李和平,有着曹操的身高与精干,却又不失好党员的热心大方亲和。老远笑盈盈地从上口袋掏出一包黄芙烟打开,散递给三位男士,转身自己从裤子口袋掖出红盒相思鸟烟点上。
从他的叙说,我才知太白洞村是一个有着红色历史的烈士村。全村三十多户皆姓李,是国内第二次革命战争中的烈士后代。周伯通他们三人是来采风创作北湖红色故事的,我不喜抢风头,一个人在村里闲逛,享田园风光之趣。
村口古老的石桥边,三棵硕大的百年枫杨树,树皮嶙峋沧桑,枝杆遒劲突兀,叶片繁密,桥下溪水潺潺,一派"树荫照水晴亦柔"之凉意。
走几步水泥石径,那是谁家一亩三分地的闭门豪华别墅?大片洋草皮,几簇美人蕉,一阁尖尖亭角内的圆桌空方椅,包围三分美池塘静处村中心,池中的锦鲤不静,摇头摆尾欢迎我。不远处,老妪倚门喜笑不语看陌生的我,巷道鸡鸭和谐,室内乳狗小吠,太白洞村的夏天真像一个点点滴滴的省略号:屋舍俨然,阡陌交通,鸡犬相闻,小桥流水,黄发垂髫并怡然自乐……
临近午饭,周伯通仨人在茶几旁边品茶食瓜果边翻看村史资料。我则在厨房与李和平夫妇拉家常。
"别看我人高马大,家里家外全靠他一个人。"妻子刮着嫩丝瓜皮深情望向炒菜的丈夫。
李和平祖籍桂阳泊山,百多年前,放鸭子的爷爷,随河流逐鸭来到太白洞,鸭子一到这块风水宝地,居然天天生双黄蛋。于是定居于此。

可惜爷爷在第二次革命战争时牺牲,小脚奶奶为防敌人斩草除根追杀,带着两个幼子流离天涯七年之久,这才有了李和平。
九十年代初,为了培养一双儿女读书,他是第一个出村进城务工的农民工。回首当年租住郴城裕后街的日子,他眼眶湿润,妻子早年患有哮喘病,在租房负责两个孩子的生活起居,他起早贪黑在外负责挣钱,那时候苦累啊,什么活都干过,开出租、卖猪肉、摆水果摊,所幸付出终有回报。
大女硕士毕业于桂林医学院,市三人民医院的党员医生,去年疫情,主动请缨远赴湖北黄岗,回来后被评为"湖南好人""抗疫英雄"等荣誉。小儿遗传母亲的高大英武,毕业于国防科大,如今在某部队。
近几年,儿女各自成家后,年近花甲的李和平回村当了村干部。他说他没文化不懂大道理,他只是传承了爷爷与父亲的为人处世育子方式:吃得了苦,吃得起亏,方得干得起事。
午后的斜阳落在太白洞村苍翠的竹山头,这景致,不正似周伯通仨人此行寻访的烈士故事?红色基因在绿色家园上空久久闪耀。我也有两个正在上大学的儿女,但愿年老时,我也能如李和平一样,安居如太白洞村般的桃花源。
朱小平于6月2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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