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西泉手表(万希泉机芯怎么样)

第二十七章代茶饮

一

如今的年味是越来越寡淡了。往上推十年，那时的春节真叫热闹非凡，大街上的彩车、方队、龙灯、旱船，一正月里耍个没完。不管是机关还是民间，喝不完的转圈酒，叙不尽的情与意，直闹到过了正月十五，才算“跑了年”。甚至要等到“二月二，龙抬头”，人们才真正收起耍心、打起精神、昂起头、卯着劲重新开始年复一年的劳作。

那时候的正月初上，亲房近支的小辈们要挨门逐户地去给长辈拜年；学生要去给老师拜年，职工要去给领导拜年，“有来无往非礼也”，亲戚朋友之间还要互相拜年，大街小巷里、家家户户中，人来人往嘻嘻哈哈笑声不断。青年人出门拜年，德高望重的老辈人要在家里守摊坐阵，为了招待客人，茶水泡过一壶又一壶，花生、糖果上了一盘又一盘，笑脸绽放一次又一次。老辈们虽然身子骨有些疲惫，心里还是透恣。

这些年不同了，除了亲房近支的小辈礼节性地到家里走走，说是拜年，也就是走走而已。过了正月初三，基本上就尘埃落定，各人忙各人的了。

白解放闲着没事，在家里坐不住，又想喝茶，天气尚冷，当然不能再像重阳节时那样，坐到大门口的树墩茶台旁邀人喝茶了。他去约了林西泉，来到庄道生的中医诊所养生堂扎堆喝茶。

庄道生早在这里升起了炉火，刚把大燎壶坐到蜂窝煤炉上，门外有轻微的刹车声响过之后，冯启明搬着一套很大的茶具走进来，茶具包装盒上边还横放了三根手杖。林西泉一眼认出了他，有些吃惊地说：“啊呀，是启明呀！你爹年前还说你忙，不回来过年了，怎么又得空了？”

庄道生和白解放都忙着让座，说：“稀客，稀客！快坐，快坐！”

冯启明在靠门口的一个凳子上坐下，说：“年前是忙一些，有几份生意要签单。这不，忙完了就想家了。出门在外的人总是怀着乡愁。我爹就故土难离，他早几年跟我在南方一起打拼，吃了不少苦，受了不少累，生意好了，有钱赚了，日子舒坦了，该他享福了，他倒想家了，非要回来不可，回来还非要住到好人巷原来的平房里不可。我想给他和我娘买套高档住宅楼，俩老都不让，都说还是住原来的平房舒服。”

白解放说：“生处不嫌地面苦。当年，部队上征求我的意见，是留在南京还是复员？我眉头没皱，一句话，回家乡。”

林西泉和庄道生也附和说：“彼此，彼此，都这样，都这样。”

冯启明说：“是的，我这不也想家了嘛。一忙完生意，昨天我就自己开车起早贪黑赶回来了，回来看看两个老人，给亲戚、朋友、老师、同学拜拜年。您这里，我是走的第一个门。”

庄道生说：“过来走走就行了，还捎来这么些东西。”

冯启明说：“我在南方就听说，我爹回来后不时地染病，没少麻烦庄大夫，而且不收钱，全是免费的，这很使人感动。我爹告诉我，林老师还办起了国学讲习班抵制歪风弘扬正气，很受欢迎，同样使人感动。当年我娘在鞋厂上班时，白厂长也没少给予照顾。这些，我家老的、少的都还记着呢。我知道白厂长好喝茶，又听说你们常在这里凑堆喝茶聊天，我就给你们捎回来一套茶具，想来您会喜欢。另外，除了给我爹我娘买了两根手杖外，我也给三老捎回三根，是我找人特制的，上了年纪的人用得着的。”他说着话，把三根手杖一一送到三个老汉手上。

手杖是用红木雕制的，上面还用启功体刻有“国学精神，文明支撑”八个精美文字。三个老汉把玩着手杖喜不自胜，一个劲地表示感谢。这个夸启明有心有意，那个赞启明通情达理。林西泉在手上掂掂沉沉的手杖，说：“这么贵重的材质，得花多少钱哪？！”

冯启明说：“这还花几个钱？我出得起。”

见冯启明穿着并不怎么阔绰，除了当年的寸板变成了分头，不显老气的脸上，精明里仍旧透着忠厚。三个老汉不约而同地问：“你都做着什么生意啊？”

冯启明说：“开头也是小本买卖，卖电动车配件，后来逐步地做电动车，新能源汽车，福特汽车代理，一路下来，越做越大，只要找对了路子，钱是不愁赚的。”

三个老汉都听说南方的钱也不是很好赚，看启明说得轻描淡写，脸上都写着不解。

冯启明解释说：“我说的对路，除了产品适销对路以外，也包括经营理念和企业宗旨也要对路。我的生意之所以能越做越大，很重要的一点是得益于咱好人巷的传承，知道明理感恩。我们一直坚持‘四个回报’，回报员工的努力、回报政府的支持、回报社会的涵养、回报合作伙伴的诚意。这对事业发展起了很大作用。”

三个老汉一个个点头认可、称赞和佩服。

冯启明说：“其实还应该加上一个回报，就是回报咱好人巷的养育之恩，没做好的事就不说了。我还要走几家亲戚朋友，就先告辞了。”他站起身后似乎想起了什么，说：“茶具里面附有一本小册子《喝茶的学问》，每样茶具的名称、用途、用法，喝茶的好处、茶叶和泡水的选用，上边都说得很清楚。您自己看吧。”临出门，他又想起了什么，对林西泉说：“老师，您找笔记一下我的手机号码，以后有事咱好联系。”说完，匆匆走了。

二

送走冯启明回屋坐定，林西泉又拿起手杖，并戴上老花镜细看。白解放好奇地问：“不就是根拐棍吗？有什么好看的？”

林西泉说：“我是想看看它是用什么材质做的，是红酸枝，还是紫檀木？”

庄道生也在看手杖，还用手指蘸了水在手杖上抹来抹去，听了林西泉的话，他接口说：“不管是什么材质，品种是定了。这上边的红色不是人工刷上去的，是本色。”

白解放问：“是自来色？”

庄道生答：“对，是本色，就是自来色。”

林西泉端详了好一会，对白、庄二位说：“我看这上边有细细的牛毛纹，还有棕眼，应该是紫檀木做的，这就贵了！”

白解放问：“不就是根木头，还能有多贵？”

林西泉说：“木头和木头不一样，这种木头贵如黄金，论斤论两甚至论克卖。用这种木头做的手串，一条十来个珠子要上千块，好的还要几千块甚至上万块。”

白解放摇头表示不解。

庄道生说：“我家庄严到南方旅游，给我买回来一条这种木头做的手串，说是花了３０００块钱，我还不信，让我随手送了人。看来，是辜负了他的一片孝心。”

林西泉说：“是呀，一条手串还不知道是真是假都卖到３０００块，你们说说，这根手杖得值多少钱？少说也得几千块吧。”

庄道生感慨道：“冯启明出手也真够大方！”

林西泉说：“也不完全是大方的问题，这是他对咱们三个老东西的尊重，也是对国学文化的重视。这上边刻的文字就是证明，‘国学精神，文明支撑。’这八个字只有刻在这样的材质上才匹配，对不对？”

庄道生点头赞成林西泉的看法。

白解放有些惊讶地说：“三根手杖那得花上万块呐！启明该是大发了吧？你说人家创业，南下不到十年，他就成了富翁，花钱像烧桲椤叶似的。”

林西泉说：“富翁也有高下之分，文野之别。有些靠投机一夜暴富的土财主，只知道炫富，在吃喝嫖赌上一掷千金。他才不肯在弘扬文化上花钱呢，这种人可能是钱财上的富翁，但绝对是精神上的乞丐。他们一旦家道败落，就只剩个躯壳。启明到底是文化人出身，又是从咱好人巷里走出去的，发达了，没忘根基，算得上一个儒商。他的前途好着呢，咱们走着瞧。古今中外，只有儒商才能真正做大做强，像胡雪岩、李嘉诚、比尔·盖茨。”

庄道生赞成说：“应该是这样！东溪看不走眼的。”

白解放则感慨道：“相二国身上哪怕有冯启明指甲缝里的一点灰，也不至于把个鞋厂弄垮了。”

三个老汉欣赏完手杖，白解放又急着要看茶具。茶具包装盒同样很精致，木质硬壳，铜皮包角，盒盖上还雕刻了峨冠博带的三个老者松下喝茶的图案，有一留着总角的童子侍立一旁，作随时准备提壶续水状，不远处还有一小童正趴在地上撅着屁股扇风吹火烧开水。打开虬龙状锁扣，掀开盒盖，揭开透明薄膜，各式茶具就显露了出来。最上层放了一本印制不俗的小册子。庄道生递给林西泉说：“你识文解字，你看着书，咱一样样地对照，看看都叫什么名堂？怎样使用？”

小册子里的内容文图并茂。每样茶具配有绘图，注有名称，附有别名，并说明用途和使用方法。林西泉浏览了一会，对庄道生说：“续之，你往外拿吧，拿一样咱看一样。好东西得用好，要用好得先弄明白。白厂长，喝茶你是内行，好好帮续之记住。”

庄道生首先拿出来一大一小的两块方形茶色绒帕。

白解放说：“这是啥玩意？喝茶哪用得着这些东西？”

林西泉看看书又看看绒帕说：“这两块方帕叫茶巾。小的是用来擦干茶具的，大的是放在茶巾盘里，上边放茶夹、茶匙、茶针用的。”

庄道生从盒里拿出一个方盘，摇一摇说：“想必这就是茶巾盘了。”接着又拿出一长一短一白一褐的两条布巾。

林西泉说：“这也叫茶巾。白色的长巾是放在长条茶桌上，上边一字摆开茶碗，供多人喝茶时用的。这个短的茶巾，是三五个人喝茶时用的，咱仨人用着正好。”

白解放说：“啊呀，这么洁白的东西还经沾？滴上茶水就丑了，咱可用不着这东西。”

林西泉说：“人家南方人喝茶很有讲究，一是小心，不会把茶水溅到外边来；再是，茶碗底下还应该有茶托。那样，一不会弄脏下边的茶巾，二不会端茶烫手。”

庄道生看着盒里边的八个茶碗底下果然都有一个小盘托着，叫道：“还真是的，有茶托，有茶托！”他说着话又从盒里边拿出来一个像过去烫酒的烧壶，图案还嵌了银的精美红木花瓶。花瓶里边插有一个木夹，一把木匙和一根木针，三样家什用一个漏斗状的东西拢在一起。

林西泉接过来，一样一样地展示给庄、白二位说：“这就是咱刚才说的茶夹，喝茶前烫杯消毒，夹茶杯用的，不怕烫手，还讲卫生。茶匙，从茶桶里取茶入壶用的，不像咱这样用手抓。茶针，拨茶入壶用的，也是不像咱直接用手指拨弄。这个没小嘴的漏斗，叫茶衔，也叫茶漏，是放在壶口导茶入壶用的。”

庄道生又拿出一个广口、侧把、簸箕小嘴的精致小壶问：“这个是干什么用的？”

林西泉说：“这个叫茶盅，也叫公道杯，泡好的茶先倒在这个杯子里，既可以把茶汤和茶渣分离，又可以使茶汤浓淡均匀，倒进谁的茶杯里的茶汤浓淡都是一样的，所以，叫公道杯。”

白解放和庄道生都哈哈一笑说：“到底是人家有道道！咱常为谁喝第一碗让来让去，有了这玩意，一下子就解决了。”

林西泉说：“喝茶本身就是为了求个心理平和，要平和首先要公道，公道杯求的就是这个。”

庄道生又拿出一个白瓷做的下口带有丝网的漏斗，底下还配有一个同样是白色的兰花指瓷座。

林西泉说：“这个白瓷漏斗叫茶海，是放在公道杯上往里倒水过滤茶渣用的。漏斗里永远不会漾出水来，所以叫‘茶海’，海纳百川的意思。”

庄道生干脆把盒里的茶壶、茶碗一一搬弄了出来说：“这些咱都认得，不必一一对照了。”

林西泉一边扒拉着茶壶、茶碗，一边看着书说：“这些茶壶、茶碗虽然咱见过、用过，但未必都知道它的名堂。这把续水壶，叫硬把提梁，白厂长在小摊上买的那把银质提手的续水壶叫软把提梁。这把泡水壶叫秦权，因为像秦朝时的秤砣形状而得名，都是有来历的。你看这茶碗，外边是茶色，里边是白色，这叫挂白釉，茶水倒在里面显得纯真。这些茶壶、茶碗都是用宜兴的高档紫砂陶土做的，宜兴的紫砂壶之所以闻名世界，就是因为用它泡出来的茶格外地道。”

他拿起一个没把的圆柱状细长茶杯，自己看过又让庄、白二位看了之后说：“这可不是一般的茶杯，它叫闻香杯，是泡好茶后先倒在里面摇一摇让茶水挂壁，然后，再送给客人放到鼻下闻茶香的。其实，全套的功夫茶具还应该有茶船，放茶壶用的。茶车，也叫茶台，就是咱说的茶桌，它是各种茶具的家，是主人泡茶待客的舞台。”

白解放说：“他娘的，喝个茶还有这么些讲究，麻烦死人了！这么几个像牛眼大小的茶碗，遇上大渴了，还不得把人急死！”

林西泉说：“喝功夫茶就是讲究多，在这些讲究里让你慢慢去体会壶里乾坤、人生奥妙。什么事快了萝卜不洗泥，都是难以有心得的。”

庄道生说：“是的，是这么个道理。我家庄严去南方旅游回来说，云南丽江有个叫‘一米阳光’的地方，喝茶的摊位就像咱这里摆小摊的，一个挨着一个排出好远。每个摊位上都坐满了茶客，用的就是这种茶壶、茶碗。人家一边喝着茶一边聊天，有的还在谈着买卖。”

林西泉说：“不管是聊天还是谈生意，只有静下心来，才能谈到点上，这就是喝功夫茶的好处。”

庄道生说：“庄严旅游回来还笑话咱北方人喝茶叫‘驴饮’或‘牛饮’，不雅观。”

林西泉说：“今天咱有了这套茶具，以后喝茶也讲究一下，免得辜负了启明的一片好意。过些日子我出钱买上一个像样的茶台，好好享受一下人生的乐趣。”

庄道生说：“不用你们花钱，我让庄严那小子给咱买，他在医院里收入高，他又知道喝茶有讲究，有学问。”

白解放说：“听说喝茶的学问是从一个姓陆的那里贩弄出来的，叫什么《茶经》？”

林西泉说：“是叫《茶经》，是唐朝人陆羽著的，共有三卷。陆羽一生嗜茶，精于茶道。他长时间游历南方，考察搜集了大量茶叶的产、制、用的资料，又总结了前人喝茶的经验，加上自己的体悟写出来的。中国是茶叶的原产地，也是茶道的发源地，可以说历史悠久源远流长。”

庄道生说：“茶叶的历史可以追溯到远古时期，传说神农尝百草中了毒，就是喝了用茶叶泡的水才治好的。真正考较起来，茶叶最早的时候应该算是一味中药，治病用的。”

林西泉和白解放几乎同时说：“看看，又来了，三句话不离本行。”

三个人正说着，坐在火炉上的烧水壶响了起来，白解放忙起身提起烧水壶，嘴里说着：“试试新，试试新，”就要泡茶。

庄道生伸手抓过了茶叶罐。

林西泉看看《喝茶的学问》说：“功夫茶嘛，得慢慢喝，忙不得。第一泡还要倒掉，第二泡才有味道。”

白解放提着壶，望着林西泉僵在那里。

三

如此一套高级茶具，放在庄道生用当地梧桐木做的白条桌上，三个老汉心里别扭，总觉得像金枝玉叶穿了一双粗布麻鞋，极不般配。林西泉私下里跑遍了附近的家具商店，偌大的一个县城却没有卖《喝茶的学问》上说的那样的茶台。半年后，庄严终于利用到南方进药的机会，给庄道生买回来一个高级茶台，四把高级圈椅，茶台和圈椅都是用实木做的，而且雕了花，深黄色的机理中仍可清晰地看到漂亮的木纹。长方形茶台上既有烧水壶，又有消毒钵，都是用电加热的，往烧水壶里注水再烧开，把茶碗和闻香杯放进钵里消毒，都只需要一按电键就可以搞定，省事又省力，方便又优雅。

林西泉对照着使用说明书，试用了一番后，啧啧称赞说：“这真是个讨巧的玩意，要的就是这种感觉！”

白解放坐在圈椅里晃晃屁股又抚摸着滑溜溜的茶台面板问：“多少钱买的？得花老鼻子吧？那样三根拐杖都值上万块。”

庄道生回答说：“不贵，当地价，才花了３０００来块。庄严说，这是用非洲黄花梨做的，如果用海南黄花梨木材制作，少说也得上万块，如果用紫檀做，那真是要花老鼻子了。”

林西泉和白解放都说要“抬份子”，这么贵重的东西不能光叫一个人负担。

庄道生说：“咱谁也不用负担，就叫庄严自己掏腰包，他说是孝顺咱仨老汉的。人家启明能为咱花大钱置茶具，自己的子侄给买个茶台还不应该吗？你们谁也甭觉得不得劲。”

林、白二位见庄道生说得实心实意，也就没再执意凑钱。

四

仨老汉正十分惬意地喝着功夫茶，肖瑶来了。

把肖瑶让进屋来，庄道生说：“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我们刚用高级茶桌喝第一壶功夫茶，就叫你撞上了。”

林、白二位都招呼肖瑶入座。林西泉还按照《喝茶的学问》指导的茶道给肖瑶闻香、斟茶、奉茶。肖瑶说：“老师，你折煞我了，我自己来。”

林西泉说：“茶台前人人平等，不用客气。”

肖瑶用兰花指托住茶盏喝过，放下后说：“听说添了新茶台，我今天过来，也是为了瞧稀罕。另外，还想请教师傅一件事儿。自从出了‘郝学锋事件’，我爸干了错事又挨了相二国的奚落，生了一肚子闷气蹲在家里憋屈。我怕他憋屈出毛病，买了一台彩电让我妈陪着他看，谁知又看出毛病来了。克林顿来访问，咱国家领导人伸出手想和人家握手，克林顿好长一段时间也不握，只顾在那里左顾右盼看景致，把一个大国领袖冷落在那里，人家领导没觉得尴尬。我爸却受不了了，气得两眼通红，视物昏花，脸上青紫。我想让师傅给他开剂药治治。”

白解放说：“看电视气蒙了眼？这个老肖还真是性急，老毛病了，点火就着！”

庄道生说：“真是的，他比国家领导人还领导人。”

林西泉说：“其性虽急，其情可嘉！爱国，起码要爱荣誉、知廉耻。如果全国上下都没了廉耻，那真是要国将不国了。”

肖瑶说：“生就的骨头长就的肉，我爸这毛病这辈子恐怕是很难改了。在家里，一有事不顺眼，他就和你急。急归急，事过之后，对了的他坚持，错了的他也认账。我和我妈实在是拿他没办法，只好将就吧，一家人过日子，总不能光按一个人的主意办。师傅，你快给他治治，我怕他的眼长期这样会瞎掉的。”

庄道生说：“肖瑶你知道的，咱中医讲究个‘望闻问切’，你叫他来，我给他仔细瞧瞧，也好对症下药。”

肖瑶说：“我让他来，他不来嘛。出事那天，他受相二国操纵，要拆牌坊，还向前扯拉过你，他哪还有脸面来见你。”

庄道生说：“他不来我也知道个八九不离十。他平日里血压就高，加上生气，会伤肝的。照你说的症状，应该是肝郁不舒气血郁结惹的祸，肝开窍于目，肝上有毛病，很容易坏眼的。我这里的货底子早就处理光了，你去药房里给他买两盒‘龙胆泻肝丸’吃吃。不过不能吃多了，过量有副作用，反而会伤肝。你不妨给他喝个代茶饮，绿茶里加进菊花泡水喝，配合药物治疗，效果会好一些。”

肖瑶问：“是杭菊吗？”

庄道生说：“最好用高寒地区产的藏菊花，我们这里的野菊花也可以。”交代明白疏肝的菊花代茶饮，他又嘱咐说：“其实，治疗高血压也可以用代茶饮。你让他用黄精１０克，黄芪１０到１５克，西洋参３到５克，枸杞子６到１０克，开水冲泡了天天当茶喝，很有效的。这样喝一个阶段，如果再不好，干脆去青岛找那位姓谢的眼科专家瞧瞧，也好根治。”

肖瑶说：“明白了，”就要出门去为肖刚波抓药。庄道生又把她叫住问：“肖瑶，你怎么了？脸色苍白，缺了血色。”

肖瑶说：“我也觉出这段时间浑身乏力，干什么事都打不起精神。”

庄道生说：“这不行的，气血不和，时间长了会出事的。”

肖瑶说：“我也想过抓几副药吃吃，但又怕身子虚弱，扛不住药力。”

庄道生说：“不吃药也行，你也可以喝代茶饮，照样能调理气血。你用干桂圆１０颗，陈皮、当归各５克，泡水喝，也可以用大枣６颗，远志、酸枣仁各６克泡水喝。慢慢地就调理过来了。”

肖瑶感动地说：“谢师傅关心！我跟着师傅干了那么多年，怎么就没学到这些好办法呢。”

肖瑶临走，庄道生又问：“你是不是经常熬夜？”

肖瑶说：“这段时间一些事闹心，晚上失眠。我只好用读书打发时间，每天夜里十二点前没睡过。”

庄道生说：“问题就出在这里。华佗早就说过，夜里子时，胆肝当值，肝胆相表里，互为一家，共同负责运气造血。这段时间如果不睡，大伤胆气和肝血，就会引起目倦神乏、腰膝酸软、眩晕、失眠、精神恍惚、月经不调、筋痛麻木和免疫力下降等疾患，大意不得。如果失眠厉害，可以多喝我刚才说的第二剂代茶饮，酸枣仁能安神，治失眠。”

肖瑶千恩万谢地走了，白解放和林西泉感慨道：“到底是师徒！师徒如父子，老话说得不错。”

五

自从有了这套高级茶具，仨老汉扎堆喝茶的时候明显地增多了。加上“好人巷牌坊”保住了，好人也有了好报，心情舒畅，扎堆喝茶的兴趣也就大了。林西泉和白解放谁有好茶都拿到庄道生这里来共同享用。从茉莉和朱兰花茶到各种绿茶，从铁观音到金骏眉，从普洱到大红袍，档次越来越高，喝茶的积极性也越来越大。不管是秋冬还是春夏，也不管是上午还是下午，不用通知，吃过饭就溜达着来了。

最近几天突然有了些变化，常常是林西泉和庄道生把茶泡好了，白解放才来，来的时候，脸上还写着不悦。

这天，庄道生盯着白解放的脸看了一会，终于忍不住问道：“老白，你是不是便秘？”

白解放回答说：“你怎么知道的？”

庄道生说：“你脸上写着嘛，脸色发暗表情难堪，特别是老年人，十有八成是便秘作怪。”

白解放说：“他娘的，这两天实在是叫‘干结’毁了，蹲在茅坑上吭哧半天。”

林西泉说：“我有时候也犯这个毛病，时好时坏，也闹不清是怎么搞的。”

庄道生说：“上了年纪的人易患便秘也是正常现象，这与肠胃功能退化有关。便秘不可忽视，会带出来若干并发症。特别是患高血压的人，在茅坑上蹲时间长了又用力过大，很容易得心梗或脑溢血。这样的例子很多。”他说着话，让白解放两手并拢食指相对用力搓揉了三分钟。自己又用大拇指掐住白解放食指外缘的指甲缝，问老白说：“有感觉没有？”

白解放面露喜色，高兴地说：“有，有有有，有了想拉的感觉。怎么回事？”

庄道生说：“食指通大肠经，食指的指甲缝上有一个商阳穴叫通便穴，这样一搓、一掐就把大肠的功能激活了。”

林、白二位都赞叹说：“老祖宗留下的中医学问还真是充满奥妙。”

庄道生说：“治便秘还有四个妙招，不妨说给你们听听。”他端起泡茶壶，用拇指按住壶钮上的透气孔，做往茶杯里倒水状，可是一滴水也没有流出来。

林、白二位瞪大眼睛看着，感到奇怪。

庄道生把拇指一翘，水就哗哗流出来了。他再用拇指按住壶钮上的通气孔，水又流不出来了。如此操作数次后，他解释说：“道理很简单，一把密封很好的茶壶只要把通气孔按住，没有空气补充进去，受大气压力的作用，茶水就流不出来。咱解手也是一样，得有气进去才能把粪便换出来。解手的时候，先用鼻深吸气，再慢慢用口呼出，几次下来就会见效。不信你们就回去试试。这是一招，叫‘提壶揭盖’。”

林、白二位各自在那里学着吸气又呼气。

庄道生说：“这一招，用唱歌也能代替，唱高亢转低沉的歌就奏效，道理和深吸慢呼是一样的。还可以做做‘蛤蟆功’，像蛤蟆一样咕咕嘎嘎一呼一吸一蹦一跳，同样收效。你们先不用忙着练习，听我说完了。等你们真方便的时候结合实践体验也不晚，第二招，‘借水行舟’，除了多喝水以外，多吃香蕉、苹果、葡萄、大白菜，或者喝点蜂蜜配香油，增加肠道内的水分，渠道里有水，船就行得通了。是不是这么个道理？”

林西泉点头称是。

白解放却提出质疑。他说：“我喝水不少啊，打年幼就和茶水割不断，时常把肚子喝得鼓鼓的，这是你们知道的。”

庄道生说：“所以你容易得便秘。”

林西泉和白解放都“哦”了一声表示不理解。

庄道生解释说：“茶水显酸性，有收敛作用。它把肠道里的水分收敛起来从尿道里排走了，肠道里反而水少了，渠道不畅通，船就走不动嘛。”

林、白二位惊呼：“是这么回事？！原来还一直认为喝茶治便秘呢。”

庄道生接着出招说：“第三招，‘打草惊蛇’。用按摩或针灸刺激足三里、上巨虚、下巨虚等穴位，或者用王不留籽贴耳钉都可以。还可以做‘叫花功’，像叫花子抗寒忍饥的办法那样，身贴向阳墙壁慢慢下蹲直到臀部和脚跟相距一拳之距，然后把双掌覆在膝盖上用中指轻轻地叩掐犊鼻穴。下蹲的同时，吸气、吐气喊‘嗨’字，动作与吐纳一致。当然老年人最好别做这样的剧烈活动，以免适得其反。总之，是靠刺激惊醒肠胃的功能，有利于排便。”

白解放说：“只要能排便，用什么法子我都愿意，学蛤蟆、当叫花子也可以。”

庄道生说：“办法很多，不需要走极端。第四招，‘釜底抽薪’，便秘多是胃肠积热上火所致，吃中药泻火就可通便，例如大黄，单用即可。也可以用大黄配芒硝熬成承气汤软化粪便。”

白解放说：“憋急了我就用开塞露。”

庄道生说：“用开塞露不是解决问题的根本办法，是治标不治本。用多了，还会使肛门的括约能力退化。”

林西泉说：“续之，你说的这些办法都很好。就是太复杂，你能不能把它编成几句口诀，好记、好用。你刚才说的‘提壶揭盖’、‘借水行舟’、‘打草惊蛇’和‘釜底抽薪’有点像口诀，只是过于简约。你再把它细化一下好不好？”

庄道生说：“还是东溪想得全面。编个口诀很有必要，清代汪昂撰的《汤头歌诀》就很好。”

林西泉说：“清人著的《汤头歌诀》好是好，就是太文言太专业了，现在有些患者不一定看得懂、听得清。你最好用大白话把口诀编得通俗一些，那样好背、好记。”

白解放赞成说：“就是，就是，别拽文，别拽文。”

庄道生说：“有道理，今天晚上我回去好好琢磨琢磨，争取明天交卷。”

第二十六章善恶各有报

一

自从郝学锋被精神病院带走以后，彩娥家从早到晚来人不断，有来陪着抹泪的，有来劝说安慰的，有来探听消息的，也有来打气鼓劲的，还有来谴责相二杆子没有人味的。

每逢人来人走，小黑狗虎虎都要“汪汪”叫两声，像是欢迎和欢送。也许是熟人的缘故，林西泉、庄道生和白解放来的时候，虎虎摇着尾巴一直把他们领进屋，又蹲在一边静听他们和彩娥讨论着什么。

庄道生说：“我估计，精神病院肯定会对学锋做各种检查，一个个强制措施折腾下来，好人也被他们折腾疯了。事情拖不得，咱得赶快想办法把他营救出来。”

白解放快人快语，出主意说：“我去组织鞋厂的下岗职工，带上家伙去把精神病院的围墙推倒把人抢回来！”

林西泉见彩娥心急如焚的样子，自己心里也火烧火燎，恨不得像白解放说的那样去把人抢回来。但是，他没让怒火喷发，他强压着火气，平静地说：“事情是不能拖，越快解决越好。不过，白厂长说的办法显然不可取。咱不能以暴制暴，去干违法的事。那样，非但不一定把学锋抢回来，还有可能授人以柄，把事情搞砸适得其反。我是想咱应该报警，让警方出面解决。”

大伙正议论着准备报警，虎虎跑到门口叫了起来。彩娥一看，是羊栏村的马大嫂到访。外号叫“马大响”的马大嫂说话也响亮，她一进门就高声大嗓地喊：“他婶子，您快想办法救人啊！他大叔在里边可吃了老屈了！不是人受的罪啊！”

“马大响”屁股没沾凳又站了起来着急地说：“我坐着憋气，我还是站着说。昨晚上俺家小明偷着跑回来对我说，他大叔，就是学锋大兄弟啊，在里边被折腾毁了。他的主治医师断定他没有病，什么病也没有！可是，那个胡，胡什么要的，就是不让放人。还说谁如果说他大叔没有病把人放了，砸了医院的锅，他就砸谁的饭碗。”

“马大响”滔滔不绝还没说完，乔素琴又来了。她耐心地等“马大响”说完之后，对大伙说：“大家请放心，事情会很快有眉目的。我家老杨已经把事情的经过报告了县委齐治平书记。齐书记很重视，他说这已经不仅是文物保护的问题了，它涉及到了行业腐败。要求公安局把精神病院强行带人和房地产公司企图损毁文物的行为并案侦查。咱们也要注意搜集证据，提供给警方。”

“马大响”抢着说：“医院里折腾人，硬把好人当病人的事，俺家小明可以作证。他是那里的医生，什么事都知道。”

乔素琴和仨老汉都点头称赞：“那就好，那就好！”

彩娥担心说：“好是好，就怕砸了大侄子的饭碗，毁了他的前程。”

“马大响”说：“大妹子，你说哪里话？遇上这种事，俺家小明不出来作证，有恩不报，那还叫人吗？吃水不忘打井人。俺家小明能有今天，还不是亏了他大叔当年帮忙？没有他大叔帮俺追上公共汽车，给小明送去了准考证，小明哪能上大学？哪能当医生！饭碗砸了就砸了。这个饭碗本来就是他大叔帮着弄来的。”

彩娥跑过去紧紧抓住了“马大响”的双手，泪水止不住地流。众人也都啧啧称赞，一个个感叹：“谁说世风日下？谁说人心不古？人间还有真情在啊！”

二

精神病院胡兆耀院长召集有关科室和有关人员开会强调要加紧对郝学锋的“治疗”不久，县委书记齐治平也为“郝学锋事件”召集了一个类似的会议。参加会议的有关部门有文化局、卫生局、公安局、建委和轻工局。县委常委、政法委书记张弓长，县委常委、常务副县长季报晓和副县长杨善涛作为分管领导也参加了会议。

会议的议程是各与会部门汇报有关“郝学锋事件”的调查落实情况，因为事先齐书记已经让县委办公室通知过有关部门和有关人员。

文化局索局长首先汇报。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了两份材料：一份是好人巷牌坊被确定为市级文物保护单位的档案材料复印件；一份是博物馆汇报的“建设好人文化一条街”的建议。每份材料都复印了数份，分别发给了与会的两级领导。然后，他才汇报说：“根据我的了解，鞋厂厂长相二国伙同房地产公司企图推倒好人巷牌坊，是一种破坏文物保护单位的严重违法行为。如果说房地产公司不知道牌坊是文物保护单位还有可能，但是，鞋厂厂长相二国绝对是明知故犯。

因为，此次事件之前，相二国就以牌坊挡道影响鞋厂发展为名想要推倒牌坊，文化局执法科和博物馆出面制止并一再告知牌坊受法律保护，才把牌坊保护下来。考虑到目前我们正在申请好人巷牌坊保护升格为省级文物保护单位，而且我们申报的‘建设好人文化一条街’的计划已经得到了省、市两级文化部门的高度重视，省文化厅许厅长还要亲自来调研落实。如果我们的举措得到认可，省里很可能会给我们拨付一笔相当可观的扶持资金。

如果把好人巷文化开发这场大戏的戏眼‘好人巷牌坊’推倒了，这个极具历史意义和现实意义的文化开发项目就会泡汤，损失的将不仅是扶持资金问题。从这种意义上说，郝学锋同志在关键时刻冒着生命危险挺身而出保护了牌坊，应该像他在战场上英勇杀敌保卫祖国，像他甘背黑锅扶危救人一样受到表彰奖励。郝学锋为此而被当作精神病人抓进精神病院，遭受精神上和肉体上的双重折磨，我们深感痛心！但愿事情在领导的干预下澄清真相，还好人一个公道。”

根据安排，接下来应该是卫生局的领导汇报。急性子的建委主任却抢先汇报说：“我们对该事件调查过了。这个房地产公司确实是参与了企图破坏文物的事件。但是，他们也确实事先不知道牌坊是文物保护单位。当事的公司负责人和铲车司机还说，他们在多年的经营开发中还是头一回遇到这么齐心这么勇敢保护古建筑的事情，他们尤其对那位郝学锋同志非常佩服。我们都对这样一位英雄受到这样的折磨感到震惊和同情。”

齐治平书记耐心听完以上两位的汇报，摘下眼镜擦了一下镜片，目光转向卫生局长。

卫生局长也擦了一下自己的眼镜，先做痛心疾首状，才开始汇报说：“我首先要向领导检讨，向文化部门和郝学锋同志道歉。是我们管理不善，才出现了这样荒唐的医疗事件。经查实，这位郝学锋同志确实没有病，更没有精神疾病。而把好人硬当成病人收治，对医院而言，开始也可能是一个误会、误判。但是，到院后做了检查，主治医生提出了异议，该院院长胡兆耀还把好人当病人，施以各种检查和用药，就是非常荒唐的事情了。这不仅是个利益驱动问题，更是一个道德缺失问题，说明这个胡兆耀做事做人都没了底线。当然，这与他自己的素质有关，也与卫生局的教育不到位用人失察有关。我应该负领导责任，甘愿接受县委、县政府的批评处理。”

卫生局长发言结束后似乎意犹未尽，又补充说：“据我们调查，精神病院之所以出现误会、误判，是与鞋厂厂长的诬告有关。事先，那个叫相二国的鞋厂厂长就跑去找精神病院胡兆耀院长反映说，他们厂有个职工犯有间歇性精神病，一遇刺激就会犯病，要求医院去配合拆迁，把犯病的郝学锋收到医院治疗。他还说所有花费都由鞋厂负责，这对医疗经费不足的医院来说，无疑是天上掉馅饼喜出望外。医院有过错不可否认，但是，鞋厂的忽悠是个诱因。提供这个情况供领导和有关部门参考。”

没等主持会议的人提醒，公安局长接着发言汇报情况，他说：“案件发生后，我们就没有停止侦查，案发现场及时做了笔录，画了示意图。起初我们想当作治安案件或破坏文物未遂处理。随着侦查的深入，我们又询问了当事人和目击证人采取了证据，形成了完整的证据链。根据我们获得的证据材料研判，县精神病院强行把健康人郝学锋收院当作精神病人治疗，犯有绑架罪和故意伤害他人身体罪，犯罪虽然表现为集体行为，但是，罪过主要应该由院长胡兆耀承担。

据查，胡北耀接受相二国请托滥用职权，还有受贿行为，犯有受贿罪，应当数罪并罚。其他人多是受院长威胁成为同案犯，而且及时终止了犯罪，其中还有人积极配合公安机关检举揭发胡兆耀的犯罪行为，具有立功表现，可以免除处罚或从轻处理。另外，根据侦查得知，房地产公司企图损毁文物的行为，是受开发方鞋厂的蒙蔽造成的，虽然该负责人说了一些不负责任的话，但在遭到反对后没有强拆造成危害。本着教育为主的原则，可以免除刑事处罚，由主管部门对其进行诫勉教育不使其重犯。”

不经允许，建委主任又插话说：“诫勉教育是必须的，不仅要对该公司该负责人进行诫勉教育，我们还要举一反三引以为戒，借此事件对整个房地产开发行业加以整顿，全覆盖进行这种教育。”他还想再说什么，会议主持人提醒他让公安局长说完，只好停了。

公安局长继续汇报说：“有一个人就不是教育的问题了，他就是鞋厂厂长相二国。他是促成精神病院绑架并加害郝学锋的始作俑者，是他用金钱收买院长胡兆耀才造成此结果，他还三番五次地企图损毁被保护文物。虽然破坏未遂，但是，同怂恿精神病院加害郝学锋一样，纯属明知故犯，带有主观故意性质，情节特别恶劣，应当作为胡兆耀的同案犯一并处理。待侦查结束后，我们会尽快将案件移交检察院提起公诉。”

根据安排，接下来应该是轻工局局长牛根玉汇报，可是，会场沉默了好长时间，坐在角落里的他却歪着头望着天花板发呆。不知道是没听到公安局长的发言结束，还是思想开了小差跑到爪哇国里去了，直到主持会议的政法委书记张弓长点了他的名，他才回过神来。

他静了静神说：“这个事件牵扯到鞋厂，轻工局也安排人做了详细的调查。经查明，企图推倒好人巷牌坊以及鼓动精神病院收治郝学锋，纯属厂长相二国一人所为。两位副厂长反映说，他们是被相二国灌醉了骗到现场去的，去了以后也没有动手。相二国胆大妄为，这些事都是他背着局里干的。我还多次提醒或者说要求过他，要正确对待或者说善待郝学锋，要他使用或者说重用郝学锋。这些，季县长可以给我作证，我向他汇报过。可是，相二国把我的话当成耳旁风一概听不进去。他总是强调鞋厂有困难，要发展，不发展职工吃不上饭等等。当然，轻工局，特别是我也有责任，工作不细，管理不严，助长了他的气焰，才造成今天的局面。”

齐治平显然对牛根玉企图把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自己又一点责任也无的汇报不满意。但是，他没有马上指责牛根玉，而是按照预先的思路，要求各分管领导发表意见。

分管文教卫生的副县长杨善涛首先发言说：“关于精神病院强行收治郝学锋同志事件，不是一般的医疗事故，而是严重的犯罪行为。特别是院长胡兆耀在明知郝学锋没病的情况下，仍要留院按精神病治疗，更说明了问题的严重性，我支持司法部门对其从严惩处。同时，不管是不是在我的任期内任用的他，我都应该承担应有的用人失察和教育管理不善的责任。

今后，我们要以此为鉴，对医疗行业严加整顿，整顿作风，整肃人事，还白衣天使本来面目，把害群之马剔除卫生队伍。关于案件牵扯到文化的问题以及文化上的意见，刚才索局长已经汇报得很全面了，我不再重复。我谈两点看法：一是，要在全社会大力提高对文化重要性的认识。改革开放以来，我们党和政府以经济建设为中心，大力发展经济，改善人民生活，这是对的。但是，发展经济不能同繁荣文化对立起来，甚至以牺牲文化来发展经济，这绝对是个错误。认为发展文化就是耗钱，只有发展经济才能赚钱，这也绝对是个误区。

大家可以回顾一下历史，唐朝，文化相当繁荣，这是公认的事实吧，唐朝的经济呢，也是相当地发达，可以说是相辅相成并驾齐驱。唐诗宋词，宋朝的例子更能说明问题，特别是北宋时期，社会安定文化繁荣，人民安居乐业，经济繁荣国家强盛，是当时世界上最富有的国家，国民经济收入占世界经济总量的一半还多。谁说发展经济就不能繁荣文化？谁说繁荣文化就不能促进经济？刚才索局长说省文化厅非常重视我们搞‘好人文化一条街’的开发，还要拨款扶持。

再说，‘好人文化一条街’搞起来之后还可以带动旅游服务等第三产业的发展。这不就是文化搭台经济唱戏，文化也可以成为发展经济的载体吗？现在有些人老想把文化边沿化。鞋厂厂长相二国想推倒‘好人巷牌坊’，为房地产开发让路就是典型的一例，这是很片面很危险的。所以我建议在全社会普及文化重要性的教育；二是，正像刚才索局长说的，郝学锋这样尊重文化，冒死保护文物，应该受到大张旗鼓的表彰奖励，树一个典型，带动一方群众，这也是普及文化重要性教育的一个措施。另外，像郝学锋这样热爱文化，爱护文物的同志应该吸收到文化队伍里来，比如可到博物馆工作，建议人事部门给以编制上的支持。”

接下来，应该是分管工业和建委工作的副县长季报晓发言。最近一段时间，他明显消瘦了不少。有人提醒他到医院查查血糖，他不以为然，声称自己能吃能喝不可能有病。瘦了是忙于工作特别是抗旱累的，瘦点正好减肥，是好事不是坏事。从参加会议到现在，他埋头吸吸溜溜地已经喝了三大杯茶水。弓长书记提醒他发言，他还猛喝了几口水才说：“这件事，我调查过了，建委和轻工局的负责人也向我汇报过。房地产开发公司是受蒙蔽，而且也没有真的推倒牌坊，叫未遂吧？应该说责任不大。这个相二国确实可恶！明知故犯，罪大恶极。

郝学锋这么好的一个人，还是个英雄，就敢这么糟蹋。尤其是说话不算数，去年，县里想选拔郝学锋当干部，他让老牛来找我说郝学锋是个人才，鞋厂离不了他，要重用他，叫他当副厂长，还准备让贤叫他干厂长。到头来却是拿人家开涮。郝学锋干部没当成，还被他污蔑成疯子，你说可恶不可恶？！”

齐治平书记神情严肃起来，他插话问牛根玉说：“牛局长，是这么回事吗？”

牛根玉回答说：“当时相二国就是这么和我说的，也确实让郝学锋当了厂长助理，享受副厂级待遇，后来的事我就不知道了。相二国这个人素质太低，独断专行，很少向局里汇报工作……”

“行了，你不用说了。”齐书记打断牛根玉的话，转向季报晓说：“请季县长继续发言。”

季报晓说声：“我说完了，”就又端起了茶杯。

会场上一时无语略显尴尬。

主持人张弓长适时发言说：“现在应该是我发言了。郝学锋被绑架一案的案情和案件性质，公安局已经有了侦查结果，检察院也会依法受理，我就不多说了。我想补充一点，因为案件涉及隶属于公共财物的文物保护，可以由检察院提起公诉。如果郝学锋本人或其家属有意自己起诉，司法局可以启动法律援助程序，免费为他提供律师服务。另外，政法系统还有计划借案说法，在全社会掀起一个普法热潮。时间关系，我先说这些。下面，请齐书记讲话，大家做好记录，要好好领会精神实质，以便回去传达落实。

齐治平从记录簿上移开目光，摘下眼镜撂到桌上，开始讲话。他说：“听了大家刚才的汇报和发言，我越发觉得召开这样一次协调会非常必要，大家不要以为我们这是小题大做。事情虽然只是涉及到一座牌坊一个企业职工。但是，我们要见微知著，好长时间以来，我一直担心我们的改革开放会因为一些误导、误判走到邪路上去。‘以经济建设为中心’、‘发展是硬道理’、‘落后就要挨打’，这些无疑都是对的。可是，大家不要忘了小平同志的告诫，物质文明和精神文明‘两手都要抓，两手都要硬。’如果因为改革开放造成了两极分化，改革开放就不成功，就是失败！

总设计师还说改革开放‘要摸着石头过河’。这就明确地告诉我们，改革开放要经过试探，要慎重，不能无法无天胆大妄为，不能钻到钱眼里去自找死路。今天我们讨论的这件事，就牵扯到两个文明要不要一起抓？是只抓经济建设，不抓文化建设？甚至以抓物质文明为由，牺牲精神文明？还涉及到搞改革开放发财致富，还要不要遵纪守法？据我了解，鞋厂的倒闭，职工下岗，就是因为一些错误的观念在作祟，以至于肥了个人毁了群众。现在，事情竟然发展到如此地步。

郝学锋被绑架一案，不是偶然，也不是个例，而是物质对精神的绑架，是邪恶对善良的绑架。这件事具有普遍的认知价值和借鉴意义。正像刚才善涛和弓长同志说的那样，我们要以此为突破口，在全社会普及精神文明教育和遵纪守法教育。比如，文化部门可以把案例编成快板、相声和戏剧等不同的文艺形式，大力宣扬精神文明。县委还要会同县政府出台文件，规范各级党委和政府的领导和施政行为，务必让这类现象就此止步，起码要让‘飞车’的行为减速，不至于脱轨翻车。我已经和出差在外的县长打了招呼，此次会后，县委、县政府两个办公室还要随时调度情况，切实把这件事抓牢抓实抓出成效。”他抬腕看看手表，笑笑说：“哟，吃饭时间到了，民以食为天，弓长同志你也不必再强调了。到此，散会！”

三

这一片土地还真是抗折腾，连续数月的大旱，水源枯竭，草木凋敝，人畜喊渴……正所谓万马齐喑，死气沉沉。农历七月中旬的一场大雨，旱情彻底解除，竟又奇迹般地恢复了生机。河边的杨柳重新吐绿，种子也开始破土，连楼顶上的淤土里都有小草萌芽……

“郝学锋事件”也有了眉目。经法院审理查明，县精神病院院长胡兆耀犯罪事实清楚证据确凿，因犯受贿罪、非法拘禁剥夺他人人身自由罪和故意伤害他人身体罪，数罪并罚被判处有期徒刑二十年，决定执行十五年，同案犯相二国涉嫌犯破坏文物罪和绑架他人罪，因为破坏文物未遂，绑架他人只有主观故意没有参与实施，归案后又主动揭发了轻工局长牛根玉的受贿罪，决定从轻处罚，被判处了六个月的拘役。根据相二国提供的线索，牛根玉已经被“双规”，案情正在进一步侦查中。鞋厂的工作暂由厂党支部书记兼工会主席乔素琴主持。郝学锋被政法委综治办推荐为本年度见义勇为先进个人候选人，法院判给他的１５０００元身体康复治疗款和精神抚慰金他全部捐给了县文物保护基金会。他被破格录用为县博物馆工勤人员，具体工作是文物保护兼工作车司机。

郝学锋上班的第一天，就是和馆长去省文物局拿回了‘好人巷牌坊’被确定为省级文物保护单位的批复，并拉回了文物保护单位标志碑。第三天又有出车任务，是送馆长陪杨善涛副县长、索兰友局长到县界去接来县考察“好人文化一条街”的省文化厅许厅长一行。

早早地到了县界，他们也没有坐在车里休息，而是分列两边像迎财神一样，眼巴巴地望着许厅长来的方向。渴望的目光，迎送着一辆辆渐行渐近的过往车辆。每个人都被弄的灰头土脸。等到每个人的两条腿都酸酸的时候，许厅长一行终于来了。索局长眼尖，隔着车玻璃就一眼认出了许厅长，他像投降了一样举起双手不停地摆动着，众人也都跟着摆动双手表示欢迎。

陪许厅长来的还有分管文物工作的副厅长和文物局局长，大家好一阵寒暄才书归正传。许厅长说：“说好不让你们接车，怎么又来了？”虽是批评的话，可他说得很温和，白净的脸上还挂着一丝笑意，脸上总带笑，这是他一贯的作派，再生气的时候也拉不下脸来。

众人也都是回以笑脸，杨善涛副县长笑着说：“厅长远道而来风尘仆仆一路辛苦，是对我们的鼓励和支持。我们来迎接还不是应该的？应该，应该！”

许厅长说：“我来不需要的，咱们下不为例。”说完，和大家一一握手。当他发现最后头的竟是郝学锋时，情绪激动起来，他高兴地说：“是郝学锋吧？你怎么也来了？”

不等学锋回答，索局长代他回答说：“学锋已经被招收为咱博物馆的工作人员了，是县委齐书记亲自提议，人事部门破例招收的。”许厅长笑着说：“好，好，文化战线又多了一个好人，好，好！”

杨副县长的车头前带路，博物馆的车在最后，四辆车依次开进了县政府招待所，县委书记和县长早已迎候在那里。

安排住下后，许厅长对齐治平书记说：“市文化局为你们上报的材料我看过。建一条‘好人文化一条街’，非常必要，你们的考虑也很周到，省文化厅很感兴趣。我们想把这个项目作为一个精神文明和物质文明双丰收的典型在全省文化界推广。”他看看手表，又说，“时间还来得及，咱们先到现场看看去，增加点感性认识，座谈的时候还可以做到心中有数。”

齐治平说：“不急，不急。厅长一路劳顿，先休息。待会市里分管文化的副市长和文化局长、博物馆长也要来，下午咱们一起看吧。厅长最好多住一天，明天再开座谈会，实在不行，晚上开会也行嘛，厅长还是先休息。”

许厅长执意要先睹为快。他说：“市里的同志也许比我更了解情况。咱们不等了，先去看吧。”

四

见许厅长执意要去看现场，索局长立即让博物馆长打电话通知林西泉在好人巷牌坊底下等候，准备向省文化厅领导汇报有关事宜。

见到林西泉时，索局长向许厅长介绍说：“林西泉，林老师，咱们县博物馆的退休干部，他是咱县的‘文物通’。建设‘好人文化一条街’的建议就是他提出的。”

文物局局长说：“见过，见过，在省里召开的文物研讨会上见过，林老师很有水平的。”

县委书记齐治平也说：“林老师不仅对文物有研究，对国学也很了解，他对我县普及国学教育做了很好的工作。”

许厅长听了，连连点头说：“好，好，很好。”

索局长说：“他们家祖祖辈辈就住在好人巷，对好人巷的情况特别熟悉，让他给大家具体介绍。有什么问题，领导们尽管问。”

一路看下来，林西泉对好人巷的文化积淀，对建设“好人巷文化一条街”的目的意义、设想打算都说得头头是道，对省文化厅领导和县里领导的提问也回答得很有见地。

许厅长边听边点头，好评不断。他抬头望望天，见已是天近中午，对齐治平书记说：“行！很好。上午咱先看到这里，你们先回，让郝学锋带我去串个门。”

齐治平听说许厅长要去串门不禁一愣。索局长赶紧解释说：“是这么回事，去年除夕，许厅长的老母亲迷路走到了咱这里，被郝学锋发现了领回家，在他家里过的春节，正月初三，许厅长才闻讯来把老人家接回去。”

“啊，是这么回事？”齐治平对索局长说，“许厅长来你怎么不告诉我？”

许厅长说：“是我不让他们告诉的。大家都过节，又纯属私事不便打扰。这次我母亲也要跟来看恩人的，我没带她来，一是有公务，再说，她身体也不太好，我顺便代她去学锋家表示一下谢意。她还特别嘱咐要我去看看她的小孙子钢蛋。”

齐治平书记和县长都要陪许厅长一起去。

许厅长说：“私事，不用，不用，你们回，你们回。”

索局长要求说：“我陪您去总可以吧？您那次来也是我陪的。”

许厅长沉吟少顷，说：“那也好，用你的车。”然后从他的车后备箱里拿出一套精装儿童读物，和一架遥控飞机模型放到县文化局的车上。

彩娥早已做好了午饭，等学锋和钢蛋回来。钢蛋放学回家刚刚放下书包，就听见虎虎在院子里叫唤。母子二人不约而同地向大门口望去，学锋推开大门喊道：“彩娥，你看谁来了？！”就领许厅长和索局长进了门。

虎虎起初还朝着许厅长和索局长“汪汪”直叫，它见学锋热情地招呼许厅长和索局长，自己也热情起来。他摇着尾巴走在前边，不时地回头望望客人，俨然是一个称职的迎宾大使。

许厅长摸着迎过来的钢蛋的头说：“又长高了，快成小伙子了，我临来的时候，你奶奶还特别嘱咐我，要我看看你长高了没有？”他见文化局司机把带来的礼物搬了进来，又说：“你奶奶让我给你买的科普读物和飞机航模，希望你能喜欢。知识改变命运，只有掌握了知识，有了本领，才能飞得更高，看得更远，更好地为人民服务。对不对？”

钢蛋高兴极了，他蹲在那里一会儿看看《少儿百科》套书，一会儿看看飞机模型，又抬头看看许厅长，眼里充满了感激和敬意。他用眼神回答了许厅长的问题。

彩娥更是感动，她说声：“领导今天一定要在俺家吃饭，我这就去做。”她跑回屋里掀开米罐就要淘米做饭。

许厅长急忙阻止说：“不要忙活，不要的。县里已经准备好了，一会就到招待所去就餐，他们还等在那里呢。”

索局长也说：“真的不在这里吃饭，市里和县里的领导都在招待所等着陪餐，学锋也去。”

学锋对彩娥说：“真是这样的，你就不用做了，我在家吃。”

彩娥知道不能留领导在家吃饭，撂下搲米勺子，就跑过去从梳头盒子的底下摸出一沓百元大钞，硬要塞给许厅长，口里说着：“这还是您上次留下那些钱。学锋不让俺动，说好要早晚还给您的。您一定得收下！”

许厅长眼圈红了，他把彩娥掖到他衣兜里的１０００块钱掏出来塞给彩娥说：“哪有送出去的钱又收回来的道理呢？你拿好。我听索局长说了，你长时间下岗，没有收入，钢蛋读书也需要钱。这点钱好干什么？收下！你不收我就不高兴了。”他看学锋还不想要的神情，心生一计将了他们一军，说：“你们不收这点钱，就是嫌少，那我还要再给你们一点。”

彩娥和学锋见厅长说得中肯，也不再推辞，就把钱收下了。

离开学锋家的时候，索局长还要学锋一起回招待所用餐。学锋推辞不去，许厅长同意了。出门上车后，许厅长对索局长说：“你们不要因为小郝和我的这种关系，对他特别多的照顾，以免坏了他的名声。”这样嘱咐后，他又从兜里掏出一沓百元大钞让索局长转交给学锋家，他说：“这点钱在我这里算不了什么，在他家或许还有点用处。刚才我怕他们又不要，没有当面给他们。”

来源：五莲乡乐游作者授权

作者风采

徐敏宗，山东五莲人。1986年加入中国作协山东分会，高(2)级作家。参加工作后，不管是务农、教学、从事新闻报道，担任领导职务，还是离岗、退休之后，均坚持文学创作笔耕不辍。现已发表各类文艺作品计260万字，并多有作品在市以上获奖。其代表作长篇小说《本根》，长篇小说《好人巷》均获“日照市文艺奖。其新闻作品及部分文艺作品在市以上乃至全国多有获奖。